丁小莉||我的父亲是老兵(致敬/散文) 
栏目:推荐 来源:中山+ 作者:丁小莉 发布:2022-09-09

我的父亲是老兵

转眼又近国庆节,回想起疫情前的2019年,我回国探亲,发现家里橱窗多了一枚“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妈妈微笑递给我一份《中山日报》,上面刊载着采访父亲的长篇报道《我是一个幸运的人—— 记老兵丁德孝》;有个女友微信传来中山电视台采访父亲的视频……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父亲老了!那代人健在的不多了,他们的故事多数存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老战士丁德孝在家中收看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阅兵电视直播。(资料图片)本报记者 文智诚 夏升权 摄

中山,是我母亲的故乡,父亲是个外来女婿,却以一个老兵的身份,年年得到当地政府的问候关怀。尤其令我感动的是,父亲从前的老部下老同事老领导们,在他离休32年之后,始终不弃不离,对老人家照顾有加。这份珠三角人民的深情厚谊,让我不禁回忆起父亲的93岁人生。

其实,我的童年记忆里很少有父亲。那时母亲在中山石岐工作,独自照顾两个幼女。父亲驻军海南三亚,每年只能回家住两个星期;每次父亲回来,我都不认得他了。记得有个早晨醒来,妈妈不在,床上熟睡着一个陌生“叔叔”。他枕下压着一把驳壳枪。我伸手去扯那块系在枪把上的红绸布。他突然惊醒,条件反射般地跳起身,一把压住我的小手……还记得,年轻的父亲盘腿坐在床上,打拍子教我们姐妹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父亲丁德孝,1930出生在黑龙江省肇东县。七岁丧母,16岁那年他离家到哈尔滨找工作,墙上看见一则东北民主联军军政大学附属工兵学校的招生广告,他跑去投考,由此走进了硝烟弥漫的解放战争,成为一名共和国老兵。

东北民主联军工兵学校开设的科目是架桥、筑城、爆破,以及埋雷和排雷等,父亲毕业后分配到直属工兵团,参加了辽沈战役和平津战役。平津战役胜利后,东北野战军改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大举南下。父亲的部队走到广东边境时,广播喇叭高声传出喜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父亲说全军一片沸腾,历经艰辛的官兵们非常亢奋。

两周后,四野部队与两广纵队一起占领了广州市,宣告广州解放!

关于战争年代的经历,我只听过他讲述天津战役。那时他当班长,率领全班冒着枪林弹雨冲向护城河东门架桥,有位年长战友为掩护他牺牲了!父亲一直牢记着这位战友的名字“张元”。

上世纪70年代,他回老家探亲,曾经试图寻找这位战友的家人。除此之外,心地善良的父亲很少谈及战争。有一次,在家里看电视,父亲黯然说:“国民党军队的兵,也有很多人是穷人家的孩子啊!”

但是,他会告诉我们一些军旅生涯的趣事,甚至段子:

——南下出发时每人发一个茶缸和一条毛巾,半斤烟草。战士们空身套着硬邦邦的棉袄,行军走路不觉得,停下休息时身上痒,一抓一把虱子,巴掌上尽是血;

——解放军士兵都是穷人出身,文盲多,学生出身的父亲常帮助战友们写家书,大家宠着他,“总有人给我端洗脚水”;

——有一回部队里疟疾流行,父亲也中招,连续几天高烧打摆子,以为自己要死了,多亏连长给了两粒奎宁,“救回一条小命!”;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上级给每人发了一块银元。许多人舍不得花,父亲则很快把这块银元花掉了—— 除了与战友下馆子,他给自己买了一双袜子和一块肥皂,还下澡堂洗了个澡;

——新中国成立初期,部队到广西剿匪,有天夜晚,他与营部书记结伴到井边洗脸,刚弯下腰,一颗流弹飞来,恰好击中了书记的臀部......

上世纪50年代初,父亲被编入中南军区海军,担任连队指导员。他先后驻军虎门沙角,宝安内伶仃洋,珠海桂山岛和唐家湾等地,部队的主要任务是修建码头和道路。他告诉我们,办公室安置在潮湿的坑道里,生活条件极差,荒岛上没有人烟,甚至没有干净的水,官兵们挤着睡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大草棚里。“在虎门,有一夜刮台风,大风呼啦啦把整个棚顶都掀掉了!”

尽管生活艰苦,父亲总能翻出一些愉快回忆,比如内伶仃岛上有很多猴子,周日休息时战士们都跑出去看猴子,猴子可逗人了。有次抓到了一条大蟒蛇,“把蛇皮扒下来送到广州卖了好多钱,蛇肉炖一大锅,味道真香啊!”他说起来像孩子一般高兴。

1955年元旦,24岁的父亲与18岁的母亲在珠海唐家湾结婚,次年姐姐与我相继出生,而父亲的部队却开拔到海南岛修建陵水机场。

那时部队每年仅有20天探亲假,60年代初中国交通落后,父亲的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大半天抵达海口,然后乘坐近30小时的轮船到广州黄埔港。住宿一夜,次日到大沙头乘船回石岐,来回路上已经耗去了探亲假的四分之一。

我难以想象,年轻的父亲母亲,是怎样熬过那些孤独而漫长的两地分居日子?整整七年,那是他们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父亲总是说:“战争年代,牺牲了那么多同志,我们活下来了,有什么值得斤斤计较的?”

直到我上小学一年级,在湛江,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在普通家庭,这也许是稀疏平常事,但对于军人的孩子,有父母陪伴的每一天,都是我们的幸福时光。而这段全家团聚生活,也仅仅维持了八年。70年代初期,父亲再次告别妻女,奔赴珠海白沥岛。

1978年中国大裁军,父亲转业,被安置在中山县石岐镇。那时我暗自担心:父亲少小从军,整整32年,军队就是他的家,如今脱下军装到一个陌生环境,他能适应吗?事实是,随和乐观的父亲很快融入地方工作。

他在中山石岐镇工作了八年,口碑蛮好的;之后担任中山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直到1990年离休。

他始终是那句话:“战争年代牺牲了那么多同志,我们活着,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父亲诚实,他对记者说:“我16岁当兵,是为了有饭吃。入伍后受到党的教育,才懂得当兵应该为人民服务。”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烂了他的茶杯,那是他的心爱物,茶杯上印着“解放战争纪念”几个字。父亲曾经说,要把这个茶杯留给后人,作为我们家的传家宝。

那天,我心里很害怕,父亲回到家严肃地问:“谁打坏的?”我硬着头皮承认了,准备挨打。没想到父亲立刻温和下来,抚摸着我的头说:“好!好孩子!做人一定要诚实!”

认真做事,诚实做人这是我们从小到大得到的家教。

离休后的父亲像变了个人,他买来许多厨艺书籍,天天在家里做饭,华丽转身成为烹饪高手。平时除了外出与老友们打麻将,其余时间全部给了家人。母亲最后10多年身体不好,父亲细致地照顾她,努力弥补青年时代因工作两地分居的遗憾。母亲生前常对我说:“我很知足了,享到了晚年福。”

疫情发生前我每年回国探亲,都吃到父亲烹调的美食佳肴。女儿常率领全家回国看望老人家,大太孙最爱吃太爷的蒸鱼,常对小朋友说:“我好想坐飞机到中国,去看我的太爷!”

在职时,父亲勤勤恳恳工作;离休后,他把自己还给了家人,也还给了自己。

感谢父亲,让我们“奔七”仍然拥有父爱,能够喊爸爸;感谢中山市政府,尤其是父亲的老领导老同事老部下,以及我的家人朋友们,父亲得到的关爱,让我们感受到浓浓的乡情。


编辑 徐向东 二审 向才志  三审 岳才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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