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月凤 ‖1985年的一碗虎皮扣肉 (实力/小小说)
栏目:推荐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2022-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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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一碗虎皮扣肉

弯弯的山路,我喘着粗气,对哥哥哭喊:“哥,我走不动了。”

哥哥回转身子,牵紧我的小手:“快点走,到姑姑家,咱有肉吃!”

有肉吃!这真是一句有魔力的话,它令我冒烟的嗓子立刻湿润了,陡生了力量。

家里缺肉呢。腊月二十九,父亲挑一担大蒜进城,想卖掉后买点过年的肉回家,可父亲是被人从路边的山沟里抬了回来。山陡、路滑,父亲连人带菜摔了下去,折了腿。菜没卖肉也没买。

母亲的眉头愁成了深沟。母亲杀了家里唯一的下着蛋的母鸡,炒些自己种的瓜子、花生、蚕豆……准备过年。直到年三十,母亲终于借到一块肉,不到2斤,是二伯新姑爷送的节礼。母亲细心地把肉整成一块巴掌长的正方形,放进大锅里煮,煮熟,叉出,锅里抹一点油,肉皮朝下炸香。

乡下的规矩,桌上摆一碗虎皮扣肉,才是过年的样子。

切剩的碎肉,母亲剁成肉末,炒出一小碗。年里来客人,素菜里拨一些,就是一盘客气的肉菜。这碗肉,母亲有客人来才做,还得算计着吃到正月十五。

母亲看我们围着肉不停地流口水,忙将我们拉开:“你们出去拜年的时候,就找机会多吃点肉吧。”

姑姑家的饭桌上,果然有肉。一只鸡,趴在大碗里泛着冷冷的油光;一条鱼,煎得焦黄,是冷的,香气却直往鼻孔里钻;一碗红薯粉丝,也伴着星星点点的肉末;最诱人的是虎皮扣肉,肉下铺着一层油豆腐,豆腐吸满扣肉的油,饱满鼓胀。

咕咚,我咽下大口口水。

鸡和鱼不敢动,母亲说,戳烂了,就没办法招待客人了。

我看向哥哥,哥哥的筷子正伸向虎皮扣肉。扣肉的皮上其实没有刀痕,白的肥肉黄的瘦肉,都没有刀痕,和我家的一样。

哥哥的筷子却滑到碗底,夹出来一块油豆腐,塞到我碗里。油豆腐绵软,飘着肉香。我两口就吃完了,又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姑姑拿起勺子,筷子抖散红薯粉丝,底下露出一些肉末,姑姑拿出瓷勺,舀出半勺撒在我碗里。

小表弟眼睛钩子一样,跟着勺子,移到我的碗。终于瞪了我一眼,撇撇嘴,埋头扒拉面前的油汤泡饭。

吃完肉末,我又盯向那碗扣肉。我突然发现,扣肉底下有一小块瘦肉是松的。

我悄悄拽了拽哥哥的衣角,朝扣肉眨眨眼。哥哥也看见了,却摇摇头。

我决定自己去夹那块松动的瘦肉。我用筷子夹紧,用力一扯,松动的瘦肉依然连着整块扣肉,扯不下。我不甘心,加点力,再扯,碗猛地晃了一下。

我的腿刺痛起来,是哥哥在桌底下拧了一把。

我又急又疼,“哇”地哭了起来。

姑姑赶紧放下筷子,抱起我,粗糙的手掌在我的脸上摸来摸去,也摸不完我的眼泪。

姑父也放下筷子,兜里摸出一张纸,捻一小撮烟丝,卷成一根纸烟,点上火,猛吸一大口,姑父蜡黄的脸笼罩在了烟雾中。一会儿,姑父端起那碗虎皮扣肉,走进灶屋,再端上桌的虎皮扣肉,左边就多了三条细细的切痕。

姑姑夹起一片肉,放在我碗里,轻声说,吃吧。我来不及收干眼泪,下嘴就是一大口。

姑姑又夹起一片,放在哥哥碗里。哥哥夹出来,放进身边的表弟碗里。表弟看一眼姑姑,见姑姑点头,咧嘴一笑,咬下一小口,吧嗒嚼起来。

姑姑再夹一片,放在哥哥碗里。哥哥想夹出来,被姑姑的筷子轻轻地压着。哥哥用筷子把肉夹断,夹起一半,送到姑姑碗里。

姑姑叹口气,这孩子。

姑姑夹起肉,筷子伸向姑父的碗。姑父一瞪眼睛,姑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早已吃完碗里的肉,盯着表弟吃。姑姑的筷子转一个弯,又落在我的碗里。

去年,姑姑得了乳腺癌。在省城工作的哥哥听说后,开车往返千余里,把姑姑接到省城最好的肿瘤医院治疗。

我从工作的城市赶到省城,去看望姑姑。

推开病房的门,只见姑姑正指着医院的每日清单,嘴唇颤抖着对表弟说,你看看,怎么得了,每天几百上千块,无底洞啊,我不治,我要回家……

我看一眼哥哥,我们几乎同时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姑姑手里。我说,姑姑,您放心治病,医药费医保可以报,不够的,我们出!

我想起了1985年的那一碗虎皮扣肉,它从我六岁时的记忆中,飘来阵阵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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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徐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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