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冬季

立冬前一天，天气已经作好了冷的准备。凉风拂开我蓬乱的发，灌进脖颈，寒意顿时沁入心扉。我一个人清早站在寂寥的巷子口等车，空腹去一个很远的医院体检，远到需要穿越半座城。

（资料图）

我不想停顿在饥寒交迫中太久，焦急瑟缩的手，无意识地挥了一下那把未雨绸缪的伞，对街的摩的司机眼尖，他滑溜开过来带敞篷的长座大摩的，为我刹了车。问我去哪里，我望着街的两头应付回复。他看懂了我脸上的犹疑：在人迹稀少将雨未雨又阴风飕飕的当口，搭乘一辆陌生摩的，不仅是冒着风雨的风险，对女性而言，更有不忍细思的安全隐患。

他诚恳地操着一口本地土话：“我不杀黑，别人一般收18，我收你15，要得啵？”他感觉到我似乎不为便宜的三块钱动心，眼神仍在街道两头张望。他指了指对面苏仙传奇的电梯房：“我老婆在这做保洁，儿子在苏仙岭那边二中上学。我刚送了老婆孩子上班上学，反正是顺路带客。”

我坐上了他的摩的，是因为他父亲与丈夫的身份，使人安心。

他开得不快，自言自语说我穿得太薄，与他的厚皮夹克和硬塑钢头盔相比，确实薄了。皮夹克的衣领脱了皮，散发一股油腻与人造革混杂的异味。我用手把伞压在长坐垫中间，隔开我与他的距离，另一只手捂着嘴巴鼻子。

他好像完全忽视了他的反光镜。可能是想打破我的沉默，也可能是为这趟“顺风车”生意得意，等红灯的时候，他竟哼唱起歌来：“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除了歌词，音调都不在谱上，他将一首带点伤感韵味的歌曲，演绎得轻松欢快。在我看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这首《大约在冬季》原唱是齐秦，后来还围绕齐秦的演唱会，牵出一段北京到台湾的爱情，拍了一部走心的电影。

我清晰地记得，丈夫在十几年前，曾唱这首歌参加单位的元旦晚会。他在家认真练习很多次，一遍遍虚心问我调子准不准，情韵达不达？只有三岁的女儿，也跟着丈夫学会了，还唱得词正腔圆。丈夫那天演唱很成功，获得一等奖。奖金六百元，全部交给我。那个冬季，我们一家人去道口吃了丰盛的火锅，沿火车站的小路回来，带女儿看了两只大眼睛的火车呼驰而过。那夜，天上的月亮很圆，地上的小卵石平整，丈夫领队在前面领唱，我和儿女在后合音，也曾用这首歌，把那条寂静的小路，铺满热闹欢快。

雨在这时忽然来了，巧应了摩的司机的歌词：“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我在风雨之中等着你。”

我深深知道，此时我的前方没人等，我的后方也没人送。丈夫这几年，已然活得如一株植物。我只有迎着风雨独自前行。

雨，被风吹进眼底。摩的司机问我：是不是鞋子打湿了？寒从脚起，嘱我体检完赶紧回去泡盐姜水。我说没关系，还没正式入冬呢。

我付了他18元，这是我认为比较吉利的数字。三元，显然不足感谢一个陌生人在这个寒冷季节布施的热心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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