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对联的故事

一

菊城文化名宿伍汉文从中学校长位置上退休后，每日读书创作，过着一种“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闲生活，有时，与菊城的文人们喝茶聚会，有时，应邀去朋友家鉴赏品评字画。

▲伍权枝与郑丽坤夫妻年轻时候

这天上午十点左右，伍汉文正在书房整理书柜，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拿起一听，是本地文友麦叔的声音，麦叔说：“伍校长，快出来饮茶，有个人很想见见你。”伍汉文问：“是谁？”麦叔说：“你来了才知道，我们在假日大酒店等你。”

伍汉文迅速从脑海里过了一遍，也想不起是哪一位朋友要见他：也许是多年未谋面的旧友，也许是几十年前他教过的学生，也许……

直到伍汉文骑上摩托车到了酒店，在包厢见到那个很想见他的人，才发现并不认识他。麦叔一边给他倒茶一边介绍，他才知道这个人是广州来的，姓罗，因为是生意人，别人都尊称他为罗总。麦叔与他是微友。

罗总满脸笑容，一边给伍汉文敬茶一边说：“伍校长，认识你我感到非常荣幸，我太想见到你了，真的，太想见到你了。”

伍汉文看到对方这么热情，心里已有几分猜疑，于是问：“罗总，你一定有事吧？”罗总点点头，回答：“对对，无事不豋三宝殿，我正有一事想和你谈谈。”

罗总还未等伍汉文开口，就拿起放在身边的手提包，搁在膝盖上，拉开链子，一手从里面抓出一叠红色的钞票，放在伍汉文面前的桌上，然后说：“伍校长，这些钱你收下，如果觉得少了，我再加。”

伍汉文一阵愕然，一时弄不懂来人是什么意思。只听麦叔说：“伍校长，罗总想收藏你前几天发在微信朋友圈的那一副对联，是我转发微信他得知的。”罗总说：“对对，就是你收藏的那副对联，内容非常合我心意，我太喜欢了，所以希望割爱。”

沉默一会儿，伍汉文说：“我也很喜欢啊。”罗总说：“我知道，我知道，伍校长你收藏丰富，不妨就让这一对我吧。”

伍汉文说，“这副对联多少钱都不卖，你看上款是权枝三兄，这是我家父名字。”

罗总说：“哦！真不好意思，原来如此，冒昧对不起了，我不知权枝就是令尊大人，以为是你买来的收藏品。”

接着伍汉文就将这副对联的经历娓娓道来。

▲彭炳纲的对联

二

伍权枝童年时，正值国家内忧外患，兵连祸结，民不聊生。大约是1924年，伍权枝十四岁时候，为谋一艺傍身，作终生衣食之靠，他独自一人远赴石岐，在集古斋主人郑锦堂门下拜师学习装裱之道。这是他生活之转折点，也是他与书画结缘之始。自拜师之日起，便以其尊师重道、刻苦学艺之精神，深得师傅郑锦堂的钟爱，所以甘心把毕生研学手艺传授予他。伍权枝天资聪颖，学艺不墨守成规，常以己之见解，虚心就教。所传技巧，每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不数载而尽得师傅郑锦堂真传。

数年过去。一天，伍权枝独自一人在店，这时一位穿一身长衫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手持一卷纸走进店门，看到他一人在店，便说明来意。伍权枝说：“老先生，我是郑师傅的徒弟，真不好意思，师傅昨天刚被邀请到澳门裱一张名画，要四五天才能回来，要不你先放下裱件，我回来告诉师傅尽快装裱。”

老先生一听，面有难色，说，“这副对联是日内等着用的，这么巧想不到你师傅去了澳门。”伍权枝见老先生神情很是焦急，就说：“老先生，我来这里学裱画已两三年了，如果你信得过我，由我帮你裱可以吗？”彭老端详沉思一会儿，觉得这位后生态度这么真诚，于是就说：“好，就由你裱吧，我过几天就来取。”

原来这位老先生名叫彭炳纲，中山县圣狮村人，前清举人，近日与友人踏春后撰书一副对联，为赶上下周雅聚欣赏，亲自送往石岐拱辰路最有名的集古斋让郑锦堂装裱，因为郑师傅的手艺在当地非常有名，城内人家每得名贵的字画都是送来找他装裱。

三

过了四天，郑锦堂从澳门回来，伍权枝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知道，并把自己装裱好的裱件指给他看。郑锦堂仔细地检查裱件的工艺细节后，对徒弟的裱工很满意，一迭连声赞道：“好，好，大有长进了，以后我有事外出，有你在店，我就放心了。”

彭炳纲在约定的时间来到店里，一进门就看到已经裱好挂在墙上的那副对联，走近仔细看，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然后对郑锦堂竖起大拇指，说：“郑师傅，真不愧是名师出高徒啊！要不是他先跟我说由他装裱，我还看不出来是他的手工。”

伍权枝用托盘端来两杯热茶，一杯递给郑锦堂一杯递给彭炳纲，嘴里谦虚地说：“谢谢彭老夸奖，还请多多指教，今后更要努力向师傅学习。”

彭炳纲欣喜之余，见店内有文房四宝，觉得眼前这位小伙子如此聪明伶俐，知书达理，他兴之所至，稍思片刻，就对伍权枝说：“我赠你一副对联吧。”

伍权枝大喜过望，立即铺纸研墨，恭请彭老挥毫。郑锦堂站在一旁说，“权枝，你有福了，彭老是香山有名的诗人书法家，一般人不容易得到他的墨宝的，这对联你要好好珍惜啊！”

伍权枝说：“一定的，一定的。”

只见彭炳纲手握大狼毫，蘸饱浓墨，一阵挥舞，一副“处世和而厚，生平直且勤”的联句便在眼前挥就，字体墨韵厚润，清雅脱俗。彭炳纲说，“今后你以此联内容平和、厚道、勤奋、正直几方面做人，必能稳扎立足于社会。”

伍权枝对彭炳纲勉励爱护之情，感激万分，连忙再三拜谢。

▲伍权枝老年时候

四

从此伍权枝恪守和厚勤直处世，尊师重道学艺。师傅郑锦堂十分喜爱伍权枝之为人，几年之后将掌上明珠郑丽坤许之为妻，纳为东床快婿。自此翁婿之集古斋，业务日盛。1934年，伍权枝遵岳父嘱需自立门户，于是创立了叙文斋字画装裱店，举人彭炳纲的联句置于店内，吸引了不少文人雅士，也带来生意兴旺。

惜乎好景不常，数年后日寇南侵，敌机每天在空中飞过，城里警报不时响起，市民满街狂奔躲避，不久，中山沦陷。兵荒马乱中，郑锦堂受到惊吓，竟一病不起，大雅魂亡，从此师徒永别。国难当头，百姓流离失所，文事式微，艺坛凋零，以至装裱业无人问津。

为寻活路，伍权枝被迫挈妇提雏，辗转到了澳门，受聘于收藏家郑芷湘，为其装裱书画。后又返回故里小榄，过着半为农耕半为裱之岁月，自此日出而作，日入而归，备尝风雨。战乱年代，不管去到哪里，伍权枝始终把彭炳纲相赠的对联带在身边，视为珍宝，不使遗失。　

雄鸡唱晓，五星红旗飘扬神州大地之时，文事得以复兴，伍权枝装裱之艺又有用武之地，叙文斋重新开业，那副“处世和而厚，生平直且勤”对联再次挂于店内。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真正迎来了装裱业的春天，那副彭炳纲的墨宝更是成了镇店之宝，传家之宝，慕其大名的人时来观赏这副联句，很多人竟将“处世和而厚，生平直且勤”当做自己的人生座右铭，请名家书写，激励自己，也激励自己的儿女。

伍权枝裱艺从业八十多载，一直以十字联为座右铭，勤以树业，诚以做人，成为省内著名的鉴裱师，2005年还被评为中山名人。2009年百岁辞世。

▲伍汉文

五

听完伍权枝的故事，罗总感慨万分，说道：“伍校长，这副墨宝和令尊大人一样，历尽沧桑啊！”伍汉文说：“是啊！

麦叔说：“彭炳纲和伍权枝都是中山的文化前辈，中山的名人，十几年前，其亊迹曾经在广东电视台的节目播送介绍。”

伍汉文说：“那是中山电视台的节目，省台转播的。”

麦叔接着说，“伍汉文诗文皆精，是广东省书协会员，不妨请他写就此联给你，更别有意义。”

伍汉文说可以。罗总一听，笑容满面，说：“伍校长，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虽然彭炳纲的对联得不到，但有幸得知此联的来历，很受启发，并且得到了伍校长亲笔写的，也不枉走此一趟，我也要以此联作为我的人生座右铭。”

伍汉文起身离去，说到对面的小榄文化基地“友点艺术店”去写。一会儿便拿来他刚挥就的一副对联，展示在罗总和麦叔眼前。罗总一边看一边念道：“处世和而厚，生平直且勤，好，太好了。”

当罗总收下对联后，又拿起放在桌面的钞票往伍汉文手里塞：“伍校长，辛苦你了，你收下。”伍汉文又把钱推回去：“不，我不能收，不能收。”

“你收下。”

“不能收。”

……

因为对联，他们后来成了朋友，那又是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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