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年,我的似水年华
在十五岁之前,我是喜欢过新年的。老家的新年,就是童年的新年,而童年的新年,才是真的新年,往后余生的年味,就是略带忧伤的似水年华。

老家在赣南山区,客家人聚居的地方。十八个县市的新年,几乎相同,童年是真的日日盼望过年。有红包,有新衣服,还有一串一串的鞭炮,吃喝玩乐不需要任何顾忌,更有不需要读的书,不需要做的作业,如此之“年”,无忧无虑,才是本真之年。
那时候的我,每一年盼望的就是穿新衣服。爸爸妈妈在年前26日之前,会邀请本屋做衫(客家话)的庆子师傅来家里帮我们兄弟姐妹五个缝纫衣服,男的中山装,女的是花衣服,具体款式就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的流行款式。我那时才7岁左右,中山装的颜色是灰色的、蓝色的、还有军黄的,我喜欢灰色的中山装,领子被木炭熨斗烫得笔挺,洗了几年都不打皱。口袋是最讲究的,我喜欢有一个小表袋,立在右胸前,开春读书的时候,插一支钢笔读书,是多么骄傲、多么的书生意气。一家人就我像读书人,所以我很在乎新衣服、新钢笔,乃至压岁钱买的新书。
童年的年味离不开食物:客家人米果;面粉煎三角酥;糯米和籼米杂糅一起油炸的“虫条”;还有各种腊肉:鱼草、猪肝、腊鸭子、狗肉、五花肉、香肠、还有山鼠肉、甚而还有麂子肉,挂在老屋的屋檐下,享受着冬日暖阳的曝晒。一到过年,赣南大地所有的黑山白水酝酿出来的食品就挨家挨户毫无保留地拿出来,供神,供人,供天地君亲师。客家人的虔诚和热情,构成了农家新年的最美图景。我的新年,一年又一年地在山村长大,蕴藉在童年的底色里,挥之不去。
至于压岁红包,是不多的。最大的红包是十块钱,那时候是外婆包给我的,所以十分怀念我那个晚年眼睛一直看不到东西的外婆,久远、温情、慈软的小脚外婆。而大年三十晚上,必定是最奢望红包的时光,钱都不多,家境不富裕,压完岁,过十天就被大人收走,补贴家用,尤其是那恼人的学杂费。所以,我喜欢新年,但又讨厌开学,一开学,压岁钱就没了。十五岁之后,我对新年就不那么欢喜了,源于读高中的压力,源于长大后不知所措的恐惧。甚而有不想回家过年的冲动,我的成绩不好,我的理想很高,所以年味就离我越来越远,远到忘了还有家乡的水酒、鞭炮、腊肉、新衣、红包、神明的加持。赣南大地沟沟壑壑、山山水水、草木精神,都让步给了我那颟顸趔趄的理想,所以,再也找不到过年的欣喜,只有回忆才有温情和暖意,多年后再重回赣南山村喝酒、迎神接神,在宗祠里放鞭炮、杀年猪,杀鸡、鸭、鹅,竟然满心欢喜,如孩童一般,捡起带有引线的没有燃爆的爆竹,一起跟自家的小孩炸泥巴、炸溪水里的小鱼。是呀,年味一直都在,只是你没去亲临,故乡的年味,才是传统的年味,只要根在,年味就不会走远,中国年的根祉在农村,它与家风、家训、族谱紧密相连,因为乡土精神才是我们春节的精神密码。
直到自己在珠三角一带讨生活,过年时候,必拖家携口,不远千里,共赴一个叫江西省赣州市会昌县庄口镇大排村的地方,柏油路笔直,直接通到家门口。炊烟和干柴、腊肉和红包、宗祠和烟花爆竹,这些陈旧的新年记忆,很快就能复活。回到农村老家过年,我一般不参与其中了,家里的叔伯长辈、侄孙晚辈,跟我的话语系统全部脱节,过年时候的聊天,就不那么温情脉脉,偶尔肖氏宗族一起摆大桌喝酒的时候,听着浓郁的乡音、看着发小彼此双鬓斑白、坐下来一起讨论修族谱的时候,童年过年的记忆翩然归来,所谓的出走半生,归来依然少年,讲的就是如此吧。它需要一个时间节点,需要些许共通的记忆碎片,然后坐下来喝一杯家乡酒,传统的东西就会复活,就会找到迷失的精神路径和家园。
我的新年,我的似水年华,都在慢慢往前推,又慢慢地往后缩,直到少年归来,直到英雄迟暮。身在岭南小镇,心却系着赣南大地的山山水水,在除夕之夜,烧一炷香,点燃乡愁,随袅袅炊烟一起,把酒话桑麻。
工作单位:佛山市顺德区容桂兴华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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