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丨这位中山籍教育大家与蔡元培齐名，家乡人首次为他办展

9月8日，“育才兴邦——教育大家钟荣光专题展”在中山市博物馆开展。这也是中山首次为中山籍教育大家、岭南大学第一任华人校长钟荣光举办的展览。展览将持续到12月20日。

在中国大学教育史上，有“北有蔡元培，南有钟荣光”“北张（张伯苓）南钟”的评价。孙中山创立国立广东大学（中山大学前身）前，曾三次走进岭南大学。他感叹：“广东省必要几十个岭南大学，中国必要几百个岭南大学，造成几十万或几百万好学生，那才于中国有大利益。”

1952年，全国高等学校院系调整时，岭南大学的文、理科并入中山大学，中山大学也迁入原岭南大学校址。同一个校区，见证两位中山人的教育情缘。

为近代中国教育树立岭南范式

钟荣光与孙中山同岁，是同乡，也是知交。1894年，孙中山成立兴中会；1896年，钟荣光加入兴中会；1912年，钟荣光担任广东省教育司司长，开始推行系列教育改革，次年“二次革命”失败，他辞官避难美国。1922年，陈炯明叛变，宋庆龄避难于岭南大学，钟荣光还安排船只护送宋庆龄从岭南大学码头逃难。1923年，孙中山在岭南大学怀士堂演讲，留下“诸君立志，是要做大事，不可要做大官”的名言。次年，孙中山着手筹办国立广东大学。

为了让更多人能了解中山籍教育家钟荣光的经历，中山市博物馆选择在孙中山诞辰160周年和钟荣光诞辰160周年之际，举办一场专题展览。策展人朱间珍告诉记者，这次展览汇集广东省档案馆、中山大学校史馆、香港岭南大学邝森活图书馆、中山市博物馆多家机构的馆藏实物、影像与档案，将集中展出记录着钟荣光扎根教育的一批珍贵文物资料，包括书信、讲稿、旧照等，通过“植志：时艰守正 以学纾危”“栽木：多方聚力 公心兴校”“成林：桃李广植 无我为公”三大部分，带领观众回望钟荣光的兴学往事，感受他纯粹为公、默默奉献的赤子本心。

钟荣光是何许人？如今中山大学康乐园一栋“荣光堂”的建筑，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校园里的“马丁堂”“黑石屋”“怀士堂”“爪哇堂”“荣光堂”等建筑，见证着他为教育尽瘁的岁月。《钟荣光集》收录的陆丹林《革命的教育家钟荣光》里说：“岭南（指岭南大学）由教会的普通中学而进至由华人接办的私立大学，其间的进展、计划、经营和几度出国筹款，他的心血力量，贡献最多，凡是谈到岭大的人，定必联想到这位‘保姆’。”

钟荣光与岭南大学在中国教育现代化过程中起着重要的示范作用。他与岭南大学紧密联系的人生，在此次展览中也将详细体现。他1897年入广州格致书院学习西学，并任汉文教习；1909年任岭南学堂中国教务长；1917年被任命为岭南学校副监督；1927年成为岭南大学收归国人自办后的第一任华人校长。在新式高校多由外籍教会把持，本土民族高等教育非常薄弱的情况下，钟荣光致力推动岭南学堂实行男女同校，岭南大学与美国著名高校互相承认学位、交换留学生。钟荣光是国内社会办学的先驱，为了兴建校舍、扩充学校，多次奔走海内外募捐，得到了港澳、南洋和美洲华侨的支持，少则一元，多则上万元，无数华侨不分贫富倾囊相助。他几乎到过南洋的每一个大城市，认识不少南洋侨领，在美洲他也到过不少地方。

1927年，钟荣光推动岭南大学完整交还国人治理。成为岭南大学第一任华人校长后，继续构筑他理想中的现代高等教育体系，把岭南大学建成文理学院、商学院、农学院、工学院、医学院齐备，拥有现代学科设置和学术精神的综合性大学。

他鞠躬尽瘁，为近代中国自主办学树立岭南范式，而这一切，发生在中国经济十分困难、国内外形势纷乱的年代。

打破“同姓不婚”
力推女子上学

钟荣光在晚年自挽联中这样评价自己的一生：“三十年科举沉迷，自从知罪悔改以来，革过命，无党勋，做过官，无政绩，留过学，无文凭，才力总后人，唯一事功，尽瘁岭南至死。”

钟荣光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他中举那年，甲午战争爆发，让他从科举梦中醒来。为了救国，他做了许多探索，29岁参与公车上书；30岁加入兴中会，创办《博闻报》，任主笔，还因此在1907年遭遇过30多天的牢狱之灾。31岁，他进入广州格致书院任汉文教习，还以学生的身份研习西方文化和科学，开始探索教育救国的道路。33岁，钟荣光受新文化影响，提倡一夫一妻制度，与妾离婚，遣散婢女，将她们送到真光书院、路得女学堂等处学习，帮助她们在社会中独立生活。39岁，他从岭南学堂预科班毕业。43岁，他任岭南学堂中国教务长并远赴美洲、南洋为学校筹款；48岁，他还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力求深造，学习教育学。在夫人何翠屏病逝后，他与同样终身投身教育的钟芬庭结为夫妻，敢于打破“同姓不婚”的传统，还在香港登报为同姓结婚自辩。他推动岭南学校逐步完善大学课程体系，1918年开始颁发学位证书，正式升格为大学；西方15所著名大学正式接受岭南大学毕业生入读研究院课程。55岁时，他创办岭南农科大学。61岁时，推动岭南大学收归国人自办，他任第一任华人校长。62岁，他创办商学院； 64岁，创办工学院；69岁，将博济医院改建成孙逸仙博士纪念医学院。71岁，他辞去岭南大学校长职务。75岁，他还发起“岭南大学百万基金会”。1942年，爱国心切的钟荣光在香港去世，终年76岁。

钟荣光推动了女性的教育，并身体力行。1906年，岭南学堂开始安排女生与男生一起上学，钟荣光女儿钟蔚霞、廖德山女儿廖奉献与廖奉恩等在校学习，成为该校第一批女学生。早期岭南学堂没有女生宿舍，为方便女生上课，钟荣光夫妇将她们安排在自己家中住宿。钟蔚霞后来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于1921年毕业。此次展出的广东省档案馆藏的《留美岭南学堂学生同名录》（仿制件）里，便有钟荣光、钟蔚霞的名字。

用教育帮助家人
助力家乡农业发展

钟荣光的祖居在小榄。钟智雄是钟荣光的侄孙，现居住在中山。他告诉记者，在家族代代相传的故事里，钟荣光既是胸怀家国的教育先驱，也是重亲情、重教化的家族长辈。钟荣光在家中排行老三，钟智雄的爷爷是钟荣光的六弟钟荣芬。据钟智雄介绍，钟氏家族中不少晚辈曾得到钟荣光的扶持照拂。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之前，钟荣光便安排文化程度不高的六弟媳，也就是钟智雄的奶奶，前往广州图强产科学校学习产科技术。学成之后，钟荣光又资助奶奶回到小榄开办泰安产科诊所，以此谋生。钟智雄父亲年少时，还有一段在钟荣光夫人钟芬庭身边生活的经历。“钟荣光1942年过世。1950年，我父亲12岁，他的三伯母钟芬庭把他从香港带回广州岭南大学黑石屋养育。1951年钟芬庭因哮喘入院，无力照料，只好又将我父亲送回小榄。”钟智雄说道。因六弟家中生计拮据，钟荣光还曾将六弟的长子、二子、四子接到身边抚养，一路资助直至三人从岭南大学毕业。“我们爷爷奶奶这个大家庭，得到三伯爷钟荣光的很多照顾和帮助，他对不少后人有养育之恩。”钟智雄还听父辈们说，不仅是钟氏家族，钟荣光当年还从家乡小榄带出一批年轻人前往岭南大学读书。

钟荣光曾经在中山设立岭南农学院中山区试验场。他认为发展农业，解决中国人的吃饭问题是首要问题。1931年，他给时任中山模范县县长唐绍仪致函，希望在中山港区会同乡公有荒地设立岭南农学院中山区试验场址，引入各式新式农具，在华南推动机器垦荒、改良田园新种、研究重要农林试验、改良土质、使用机器灌溉。他陈述发展之利：“将来贵县农业发展，地无旷土，生产激增，民食充裕，中山港日渐繁荣……国计民生，均可利赖。”他还计划通过学校助力中山招徕华侨兴办实业，并已准备好机器农具，希望能够尽快划拨中山港会同乡附近荒区，供校区开展工作。次年，他又致函唐绍仪，表示该校附设农事职业科，目的在培养农业技术人才，新学期将迁农事职业科往中山农场，中山可由县政府选送初中毕业生24名学习农业。

中国百货先驱马应彪是钟荣光办学的支持者。此次展出中山市博物馆馆藏的1921年香山县沙涌公园“岭南学校监督钟荣光先生手植”石碑。沙涌公园由马应彪捐资建设。马应彪是岭南大学首位华人校董，持续捐资兴学，鼎力襄助岭南大学发展。1921年，岭南农科大学董事会成立，全部董事由华人组成，马应彪任董事会主席，钟荣光任校长。1929年，岭南大学农学院的“十友堂”落成，马应彪也是主要捐建者之一。

在筹备此次展览的过程中，策展人朱间珍感受最深的是钟荣光身上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坚决去做的坚毅。他坚决实行一夫一妻制、打破“同姓不婚”、让女儿成为岭南学堂第一批女学生，在一百多年前，他做上述任何一件事情，都需要巨大勇气。他非常爱国，认定教育兴邦这条路，就排除万难去实现。他志向高尚，不贪名利，向华侨募捐经费办岭南农科大学，哪怕捐资一元，也会在校内《农事月刊》清楚地刊登出来。

钟荣光夫妇生平以学校为家，不私财，不治产。他在晚年立下的遗嘱中与妻子约定，夫妻双方无论谁先离世，后死者将家什物公开拍卖，将所得款充作学额基金。

专家访谈：
钟荣光的超前实践
影响近代中国教育

“育才兴邦——教育大家钟荣光专题展”让更多人能了解中山籍教育大家钟荣光致力于教育救国的一生。时至今日，我们应该怎样看待他曾经为中国教育所作出的探索和贡献？我们为此专访了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孙中山研究所副所长、《钟荣光集》编撰者张金超。

记者：您怎样评价钟荣光对中国教育的贡献？

张金超：“教育救国、实利主义”“主权独立、中西兼容”是体现钟荣光教育理念最具代表性的两大方面。前者强调教育须贴合国情、服务社会；后者既坚决收回教育权，又不盲目排外。

1912年，钟荣光出任广东教育司长，统筹全省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为民国初期广东教育奠基。

1927年，他成为岭南大学首位华人校长，系统完成教会大学“中国化”转型，被沪江、金陵、燕京等校效仿，成为近代教会大学史的里程碑事件。

他还系统地在岭南大学开展实用学科体系建设。创办岭南农科大学（1921）、工学院（1929）、孙逸仙博士纪念医学院（1935），使岭南大学成为其时华南地区唯一拥有完整文、理、农、工、医学科体系的大学。

他注重华侨教育——首设华侨班并推动制度化，一度主持侨务局，关注侨胞教育权益，沟通海内外资源。

记者：钟荣光的教育实践，在当年是否有超前性？

张金超：他对男女教育平等的全力推动，比北京大学招收女生早整整16年。早在1904年，岭南学堂便正式招收女生入学，实行男女同校。为解决女学生住宿难题，钟荣光不惜让出自家住宅作为女生宿舍，还主动筹措资金，选拔优秀女生远赴海外留学深造，全力打破 “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桎梏，在近代女性教育发展史上写下重要一页。

钟荣光立足国情，主张培养服务中国社会的实用人才，强调应用性，农科对接广东粮荒与蚕丝改良，工科与铁道部合办培养铁路人才，医科源于孙中山学医之地并拓展至公共卫生。这与黄炎培等人后来倡导的职业教育思潮殊途同归，钟荣光却比之早十余年践行。

从1909年起，为了筹集办学经费，他多次环游世界。他兴办新式大学、培育救国人才的理想，精准戳中侨胞的家国情怀。在他的感召之下，无数华侨不分贫富倾囊相助，革命先驱孙中山先生亦专门为岭南大学捐资助力。源源不断的侨汇办学资金落地广州，一座座标志性红砖校舍拔地而起，张弼士堂、陆佑堂、十友堂等经典建筑群陆续落成。时至今日，这些特色建筑早已不只是教学楼、宿舍楼，更是近代海外华侨爱国精神的实物见证，承载着一代华人心系家国、捐资兴学的滚烫初心。

钟荣光“只求集中，不事他骛”，毕生扎根于岭南大学，不似蔡元培、张伯苓身处京津文化中心、长期处于舆论聚光灯下，故孙科评论其才智过人，“但只名闻于乡，不闻于国”。

记者：研究钟荣光的教育理念，有什么现实意义？

张金超：从他身上，我们可以学习教育自信与开放的平衡，既收回国人办学主权又兼容中西；他扎根国情培育应用型人才，对现代学科如何服务区域产业升级具有借鉴意义；他“以校为家”的教育家精神——廉洁奉公、不私财不治产、遗产充作学额基金，堪为师德楷模。

钟荣光是香山文化“咸淡水文化”的典型代表人物，他融贯中西、务实敢为；他与孙中山先生同邑、同庚、同志、同道，这使得钟荣光研究可与孙中山文化资源天然衔接，可为粤港澳三地共同的精神标识提供历史支撑，可厚植湾区青年的文化认同与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