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昇秀‖牛肉档上的人生(在看/散文)
栏目:推荐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2020-11-05

遗落     

一走进人间烟火味最浓的肉菜市场,第一排档口就是卖牛肉的,档口内一字儿立定男贩夫、女卖手,外围走道则排开着许多顾客。嘈杂、熙熙攘攘、购销两旺之余,也印证“没有一只活着的牛走出‘省尾国角’的网络戏言”。

进入永久性固定档口的大门,我第一眼看到四川郫县打工者伍黑岳,在这初冬的天气里依然穿着一件背心,照射肉食使其色泽更加鲜艳的白灼灯聚光也同时照亮他,让其鼻尖额头点点汗珠更熠熠发光,浑身依然热乎乎。

黑岳正立于最显眼的档口为顾客切牛肉。只见他不断回答顾客的肉价、各部位牛肉口感品质特性,恒河沙数烹饪手法,以及牛产地、出栏期、散养、圈养,还是漫山遍野胡奔乱跳“野养”等问题,其对答如流,驾轻就熟,无懈可击;与口述一样流畅娴熟的还有刀工。只见其身段柔软,手腕更柔软,左手拎来肉块,右手牛刀跳跃有致,如琴键起落,徐疾匀速可读秒,而牛刀下处,肉片分离,直披砧板,如同风吹黄叶,纷披根部,只是落叶纷乱无序,肉片整齐划一,厚薄均匀,大小同一。档上牛各部位的肉块齐全,牛肚、牛排、牛筋、牛舌应有尽有,熟牛杂碎热气腾腾,更有名菜“手拍牛肉丸”,摆在最抢眼处,供顾客选购。

“阿岳,你从临时集市转到此永久性市场固定档口了,生意很好啊。”黑岳见是老熟人的我,便微笑打招呼:“城管称如今卖肉的要进正规市场经营,以提高城市的文明水平,于是搬进此档口。”

与黑岳相识,是在一处江边菜牛屠宰屋,时间大约是1994年。

那时,我每天晨昏两次闲逛于江堤,都经过该牛屠。从江堤树下窥测牛屠宰牛现场,只见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小青年磨刀霍霍,刀刀猛向黄牛的要害。3位年纪较大的屠夫把一头黄牛从牛厩拉进牛屠,立马按倒在牛屠地面上,小青年随即挥舞锋芒毕露屠刀,一刺一划开了牛脖子下,又腥又臭的血顿时喷涌而出,从地面流向涵孔,哗的一声灌进江里,江水一时间暗红一片。一刹忽,小青年又持屠刀破腹,并沿皮下游刃有余,剥皮开肚,取肝拉胃肠,开膛御块拆腿。其动作之娴熟,举屠刀若吹灰,怎么看都是一个资深型的老刽子手,心狠手辣鲜情寡义见血兴奋癫狂嗜血成癖之屠夫。

观小青年屠牛血淋淋,心狂鹿,汗漓漓,我脑海冒出《庖丁解牛》之名句:“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惊悸之余有了好奇之心。

有一天,牛屠放假,我路过其间,见小青年屠夫站立江边远望发呆,便寻根问底。这寻常之举,却让小屠夫唉声连连。

小屠夫名叫伍黑岳,系四川郫县人。在家乡时,伍母是个虔诚的佛教徒,长期吃斋奉佛,在青灯黄卷、木鱼声声中踏芦渡迷津,悟禅幻游子虚邦乌有乡急流津畔迷魂洲头明悟渡口。常常教诲黑岳要皈依禅门,称此门清幽,山寺明净,不染一尘,从此心可得安,德方为贵,放下凡世纷扰,群生欢喜;当然杀生放火、伤天害理、祸国殃民之事更万万不能。

然而,随之“孔雀东南飞”之南下打工浪潮,裹挟着各种信仰之人,使之面临选择的痛苦。

1990年代初,从未染指宰牲事的少年伍黑岳,随伯父来到广东。其伯父因先前在家乡屠狗宰猪为业,于是重操旧业成了屠夫,只是由宰猪狗转为屠牛。小黑岳通过职业介绍所介绍工作,但因文化水平低,又无一技之长,于是屡寻工而未果。在饿肚子、露宿街头好几天后,不得不把母亲的叮嘱放在一边,进了伯父打工的牛屠,成为老屠夫的助手。到了我见到他操刀时,其已是学满出师的“刀斧手”了,刺砍割捅开御拆样样拿手,刀道狠准,老辣绝猛。

从那以后,黑岳不仅再也无法金盆洗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且还有可能成为终身职业。

人生无常,世事也无常。近年因城市创文需要,牛屠被取缔,黑岳想“顿开金锁走蛟龙,挤破罗网跃金鲤”,另谋高就摆摊卖百货度日,然世道不易,所赚无几,转了一圈仍要卖牛肉图厚利为生。

走出市场,我不禁为之扼腕长叹:个人的力量太微弱了,面对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社会体系,许多人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爱好乃至原来坚如磐石深入骨髓信誓旦旦的信条。这是人生的无常莫测,微渺无奈,苦况凄悲。


◆中山日报报业集团新媒体中心
◆编辑:徐向东
◆二审:蓝运良
◆三审:魏礼军
◆素材来源:中山日报  

 条评论
查看更多评论